2007年9月11日星期二

海的女儿(三)

现在她知道王子住在什么地方。在这儿的水上她度过好几个黄昏和黑夜。她远远地
向陆地游去,比任何别的姐姐敢去的地方还远。的确,她甚至游到那个狭小的河流里去,
直到那个壮丽的大理石阳台下面——它长长的阴影倒映在水上。她在这儿坐着,瞧着那
个年轻的王子,而这位王子却还以为月光中只有他一个人呢。
有好几个晚上,她看到他在音乐声中乘着那艘飘着许多旗帜的华丽的船。她从绿灯
芯草中向上面偷望。当风吹起她银白色的长面罩的时候,如果有人看到的话,他们总以
为这是一只天鹅在展开它的翅膀。
有好几个夜里,当渔夫们打着火把出海捕鱼的时候,她听到他们对于这位王子说了
许多称赞的话语。她高兴起来,觉得当浪涛把他冲击得半死的时候,是她来救了他的生
命;她记起他的头是怎样紧紧地躺在她的怀里,她是多么热情地吻着他。可是这些事儿
他自己一点也不知道,他连做梦也不会想到她。
她渐渐地开始爱起人类来,渐渐地开始盼望能够生活在他们中间。她觉得他们的世
界比她的天地大得多。的确,他们能够乘船在海上行驶,能够爬上高耸入云的大山,同
时他们的土地,连带着森林和田野,伸展开来,使得她望都望不尽。她希望知道的东西
真是不少,可是她的姐姐们都不能回答她所有的问题。因此她只有问她的老祖母。她对
于“上层世界”——这是她给海上国家所起的恰当的名字——的确知道得相当清楚。
“如果人类不淹死的话,”小人鱼问,“他们会永远活下去么?他们会不会像我们
住在海里的人们一样地死去呢?”
“一点也不错,”老太太说,“他们也会死的,而且他们的生命甚至比我们的还要
短促呢。我们可以活到三百岁,不过当我们在这儿的生命结束的时候,我们就变成了水
上的泡沫。我们甚至连一座坟墓也不留给我们这儿心爱的人呢。我们没有一个不灭的灵
魂。我们从来得不到一个死后的生命。我们像那绿色的海草一样,只要一割断了,就再
也绿不起来!相反地,人类有一个灵魂;它永远活着,即使身体化为尘土,它仍是活着
的。它升向晴朗的天空,一直升向那些闪耀着的星星!正如我们升到水面、看到人间的
世界一样,他们升向那些神秘的、华丽的、我们永远不会看见的地方。”
“为什么我们得不到一个不灭的灵魂呢?”小人鱼悲哀地问。“只要我能够变成人、
可以进入天上的世界,哪怕在那儿只活一天,我都愿意放弃我在这儿所能活的几百岁的
生命,”
“你决不能起这种想头,”老太太说。“比起上面的人类来,我们在这儿的生活要
幸福和美好得多!”
“那么我就只有死去,变成泡沫在水上漂浮了。我将再也听不见浪涛的音乐,看不
见美丽的花朵和鲜红的太阳吗?难道我没有办法得到一个永恒的灵魂吗?”
“没有!”老太太说。“只有当一个人爱你、把你当做比他父母还要亲切的人的时
候:只有当他把他全部的思想和爱情都放在你身上的时候;只有当他让牧师把他的右手
放在你的手里、答应现在和将来永远对你忠诚的时候,他的灵魂才会转移到你的身上去,
而你就会得到一份人类的快乐。他就会分给你一个灵魂,而同时他自己的灵魂又能保持
不灭。但是这类的事情是从来不会有的!我们在这儿海底所认为美丽的东西——你的那
条鱼尾——他们在陆地上却认为非常难看: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做美丑。在他们那儿,一
个人想要显得漂亮,必须生有两根呆笨的支柱——他们把它们叫做腿!”
小人鱼叹了一口气,悲哀地把自己的鱼尾巴望了一眼。
“我们放快乐些吧!”老太太说。“在我们能活着的这三百年中,让我们跳和舞吧。
这究竟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以后我们也可以在我们的坟墓里①愉快地休息了。今晚我
们就在宫里开一个舞会吧!”
那真是一个壮丽的场面,人们在陆地上是从来不会看见的。这个宽广的跳舞厅里的
墙壁和天花板是用厚而透明的玻璃砌成的。成千成百草绿色和粉红色的巨型贝壳一排一
排地立在四边;它们里面燃着蓝色的火焰,照亮整个的舞厅,照透了墙壁,因而也照明
了外面的海。人们可以看到无数的大小鱼群向这座水晶官里游来,有的鳞上发着紫色的
光,有的亮起来像白银和金子。一股宽大的激流穿过舞厅的中央,海里的男人和女人,
唱着美丽的歌,就在这激流上跳舞,这样优美的歌声,住在陆地上的人们是唱不出来的。
coc1①上回说人鱼死后变成海上的泡沫,这儿却说人鱼死后在坟墓里休息。大概作者写
到这儿忘记了前面的话。coc2
在这些人中间,小人鱼唱得最美。大家为她鼓掌;她心中有好一会儿感到非常快乐,
因为她知道,在陆地上和海里只有她的声音最美。不过她马上又想起上面的那个世界。
她忘不了那个美貌的王子,也忘不了她因为没有他那样不灭的灵魂而引起的悲愁。因此
她偷偷地走出她父亲的宫殿:当里面正是充满了歌声和快乐的时候,她却悲哀地坐在她
的小花园里。忽然她听到一个号角声从水上传来。她想:“他一定是在上面行船了:他
——我爱他胜过我的爸爸和妈妈;他——我时时刻刻在想念他;我把我一生的幸福放在
他的手里。我要牺牲一切来争取他和一个不灭的灵魂。当现在我的姐姐们正在父亲的官
殿里跳舞的时候,我要去拜访那位海的巫婆。我一直是非常害怕她的,但是她也许能教
给我一些办法和帮助我吧。”
小人鱼于是走出了花园,向一个掀起泡沫的漩涡走去——巫婆就住在它的后面。她
以前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这儿没有花,也没有海草,只有光溜溜的一片灰色沙底,向
漩涡那儿伸去。水在这儿像一架喧闹的水车似地漩转着,把它所碰到的东西部转到水底
去。要到达巫婆所住的地区,她必须走过这急转的漩涡。有好长一段路程需要通过一条
冒着热泡的泥地:巫婆把这地方叫做她的泥煤田。在这后面有一个可怕的森林,她的房
子就在里面,所有的树和灌木林全是些珊瑚虫——一种半植物和半动物的东西。它们看
起来很像地里冒出来的多头蛇。它们的枝桠全是长长的、粘糊糊的手臂,它们的手指全
是像蠕虫一样柔软。它们从根到顶都是一节一节地在颤动。它们紧紧地盘住它们在海里
所能抓得到的东西,一点也不放松。
小人鱼在这森林面前停下步子,非常惊慌。她的心害怕得跳起来,她几乎想转身回
去。但是当她一想起那位王子和人的灵魂的时候,她就又有了勇气。她把她飘动着的长
头发牢牢地缠在她的头上,好使珊瑚虫抓不住她。她把双手紧紧地贴在胸前,于是她像
水里跳着的鱼儿似的,在这些丑恶的珊瑚虫中间,向前跳走,而这些珊瑚虫只有在她后
面挥舞着它们柔软的长臂和手指。她看到它们每一个都抓住了一件什么东西,无数的小
手臂盘住它,像坚固的铁环一样。那些在海里淹死和沉到海底下的人们,在这些珊瑚虫
的手臂里,露出白色的骸骨。它们紧紧地抱着船舵和箱子,抱着陆上动物的骸骨,还抱
着一个被它们抓住和勒死了的小人鱼——这对于她说来,是一件最可怕的事情。
现在她来到了森林中一块粘糊糊的空地。这儿又大又肥的水蛇在翻动着,露出它们
淡黄色的、奇丑的肚皮。在这块地中央有一幢用死人的白骨砌成的房子。海的巫婆就正
坐在这儿,用她的嘴喂一只癫蛤蟆,正如我们人用糖喂一只小金丝雀一样。她把那些奇
丑的、肥胖的水蛇叫做她的小鸡,同时让它们在她肥大的、松软的胸口上爬来爬去。
“我知道你是来求什么的,”海的巫婆说。“你是一个傻东西!不过,我美丽的公
主,我还是会让你达到你的目的,因为这件事将会给你一个悲惨的结局。你想要去掉你
的鱼尾,生出两根支柱,好叫你像人类一样能够行路。你想要叫那个王子爱上你,使你
能得到他,因而也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这时巫婆便可憎地大笑了一通,癫蛤蟆和水
蛇都滚到地上来,在周围爬来爬去。“你来得正是时候,”巫婆说。“明天太阳出来以
后,我就没有办法帮助你了,只有等待一年再说。我可以煎一服药给你喝。你带着这服
药,在太阳出来以前,赶快游向陆地。你就坐在海滩上,把这服药吃掉,于是你的尾巴
就可以分做两半,收缩成为人类所谓的漂亮腿子了。可是这是很痛的——这就好像有一
把尖刀砍进你的身体。凡是看到你的人,一定会说你是他们所见到的最美丽的孩子!你
将仍旧会保持你像游泳似的步子,任何舞蹈家也不会跳得像你那样轻柔。不过你的每一
个步子将会使你觉得好像是在尖刀上行走,好像你的血在向外流。如果你能忍受得了这
些苦痛的话,我就可以帮助你。”
“我可以忍受,”小人鱼用颤抖的声音说。这时她想起了那个王子和她要获得一个
不灭灵魂的志愿。
“可是要记住,”巫婆说,“你一旦获得了一个人的形体,你就再也不能变成人鱼
了,你就再也不能走下水来,回到你姐姐或你爸爸的官殿里来了。同时假如你得不到那
个王子的爱情,假如你不能使他为你而忘记自己的父母、全心全意地爱你、叫牧师来把
你们的手放在一起结成夫妇的话,你就不会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了。在他跟别人结婚的
头一天早晨,你的心就会裂碎,你就会变成水上的泡沫,”
“我不怕!”小人鱼说。但她的脸像死一样惨白。
“但是你还得给我酬劳!”巫婆说,“而且我所要的也并不是一件微小的东西。在
海底的人们中,你的声音要算是最美丽的了。无疑地,你想用这声音去迷住他,可是这
个声音你得交给我。我必须得到你最好的东西,作为我的贵重药物的交换品!我得把我
自己的血放进这药里,好使它尖锐得像一柄两面部快的刀子!”
“不过,如果你把我的声音拿去了,”小人鱼说,“那么我还有什么东西剩下呢?”
“你还有美丽的身材呀,”巫婆回答说,“你还有轻盈的步子和富于表情的眼睛呀。
有了这些东西,你就很容易迷住一个男人的心了。唔,你已经失掉了勇气吗?伸出你小
小的舌头吧,我可以把它割下来作为报酬,你也可以得到这服强烈的药剂了。”
“就这样办吧。”小人鱼说。巫婆于是就把药罐准备好,来煎这服富有魔力的药了。
“清洁是一件好事,”她说;于是她用几条蛇打成一个结,用它来洗擦这罐子。然
后她把自己的胸口抓破,让她的黑血滴到罐子里去。药的蒸气奇形怪状地升到空中,看
起来是怪怕人的。每隔一会儿巫婆就加一点什么新的东西到药罐里去。当药煮到滚开的
时候,有一个像鳄鱼的哭声飘出来了。最后药算是煎好了。它的样子像非常清亮的水。
“拿去吧!”巫婆说。于是她就把小人鱼的舌头割掉了。小人鱼现在成了一个哑巴,
既不能唱歌,也不能说话。
“当你穿过我的森林回去的时候,如果珊瑚虫捉住了你的话,”巫婆说,“你只须
把这药水洒一滴到它们的身上,它们的手臂和指头就会裂成碎片,向四边纷飞了。”可
是小人鱼没有这样做的必要,固为当珊瑚虫一看到这亮晶晶的药水——它在她的手里亮
得像一颗闪耀的星星——的时候,它们就在她面前惶恐地缩回去了。这样,她很快地就
走过了森林、沼泽和激转的漩涡。
她可以看到她父亲的官殿了。那宽大的跳舞厅里的火把已经灭了,无疑地,里面的
人已经入睡了。不过她不敢再去看他们,因为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哑巴,而且就要永远离
开他们。她的心痛苦得似乎要裂成碎片。她偷偷地走进花园,从每个姐姐的花坛上摘下
一朵花,对着皇官用手指飞了一千个吻,然后他就浮出这深蓝色的海。
当她看到那王子的宫殿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她庄严地走上那大理石台阶。
月亮照得透明,非常美丽。小人鱼喝下那服强烈的药剂。她马上觉到好像有一柄两面都
快的刀子劈开了她纤细的身体。她马上昏了。倒下来好像死去一样。当太阳照到海上的
时候,她才醒过来,她感到一阵剧痛。这时有一位年轻貌美的王子正立在她的面前。他
乌黑的眼珠正在望着她,弄得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这时她发现她的鱼尾已经没有了,
而获得一双只有少女才有的、最美丽的小小白腿。可是她没有穿衣服,所以她用她浓密
的长头发来掩住自己的身体。王子问她是谁,怎样到这儿来的。她用她深蓝色的眼睛温
柔而又悲哀地望着他,因为她现在已经不会讲话了。他挽着她的手,把她领进宫殿里去。
正如那巫婆以前跟她讲过的一样,她觉得每一步都好像是在锥子和利刀上行走。可是她
情愿忍受这苦痛。她挽着王子的手臂,走起路来轻盈得像一个水泡。他和所有的人望着
她这文雅轻盈的步子,感到惊奇。
现在她穿上了丝绸和细纱做的贵重衣服。她是宫里一个最美丽的人,然而她是一个
哑巴,既不能唱歌。也不能讲话。漂亮的女奴隶,穿着丝绸,戴着金银饰物,走上前来,
为王子和他的父母唱着歌。有一个奴隶唱得最迷人,王子不禁鼓起掌来,对她发出微笑。
这时小人鱼就感到一阵悲哀。她知道,有个时候她的歌声比那种歌声要美得多!她想:
“啊!只愿他知道,为了要和他在一起,我永远牺牲了我的声音!”
现在奴隶们跟着美妙的音乐,跳起优雅的、轻飘飘的舞来。这时小人鱼就举起她一
双美丽的、白嫩的手,用脚尖站着,在地板上轻盈地跳着舞——从来还没有人这样舞过。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衬托出她的美。她的眼珠比奴隶们的歌声更能打动人的心坎。
大家都看得入了迷,特别是那位王于——他把她叫做他的“孤儿”。她不停地舞着,
虽然每次当她的脚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她就像是在快利的刀上行走一样。王子说,她此
后应该永远跟他在一起;因此她就得到了许可睡在他门外的一个天鹅绒的垫子上面。
他叫人为她做了一套男子穿的衣服,好使她可以陪他骑着马同行。他们走过香气扑
鼻的树林,绿色的树枝扫过他们的肩膀,鸟儿在新鲜的叶子后面唱着歌。她和王子爬上
高山。虽然她纤细的脚已经流出血来,而且也叫大家都看见了,她仍然只是大笑,继续
伴随着他,一直到他们看到云块在下面移动、像一群向遥远国家飞去的小鸟为止。
在王子的宫殿里,夜里大家都睡了以后,她就向那宽大的台阶走去。为了使她那双
发烧的脚可以感到一点清凉,她就站进寒冷的海水里。这时她不禁想起了住在海底的人
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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